《我们村的牛总》

牛二，工地上的工程老板，大腹便便。

他的肚子变大，实际是近几年的事。

其实现在凡见过他的人，都叫牛总。“牛二”只有两种人知道。一是警察，户口簿上一笔不多，一笔不少，总共六画。二是鬼知道，牛二从那个土坯房走出鸡鸣狗咬的村子，闯进陌生的城市都快三十年了，换了多少工地打工扛活，他自己也不清楚。“二”变成“总”，倒是记得，带一个人挖下水道。之后嘛，之后就没有人知道“牛二”了。

挖下水道，不过三米长，中间砌一座立槽竖井。牛二是墙体砌砖大工（只砌砖不干杂活的师傅），每天都在高架上砌墙，撒一泡尿都是个麻烦事，上上下下爬脚手架。每次尿一急，众人都起哄：“裤子一解，架子上尿呗。”牛二怎好意思？架子下面有两个女人做小工（跟在砌砖师傅后面干杂活的）呢。

这两个女人，一个五十多，她老公是搭架工。另一个三十多，此时她老公在另一面墙上砌砖呢。男人们开玩笑，这两个女人也不避嫌，男人们笑，她们也跟着笑。牛二很利索地滑下脚手架，一路小跑，去寻厕所。众人皆笑，笑这牛二榆木疙瘩脑袋，转一面墙，背个人就能撒尿了，舍近求远。

牛二有他的心思，原来是听到工地门外有人呼“卖棒冰，卖棒冰”的呢。好久没吃棒冰了，嘴馋。也恰好昨天晚上，在去食堂的路上捡到一张五块钱的纸币。据说，捡到钱是必须要立马花掉，不花会破财。牛二本来也没财啊，若有财又怎会在这工地上累死累活？

棒冰五毛一支。

正好一个工地戴黄色安全帽的领导路过，看了牛二一眼。牛二想不起来他是项目部里什么官，就在四目相对时，牛二很识相地把接到手中的棒冰递给了他。“黄安全帽”有些惊讶这突如其来的上贡，推托了一番，还是笑着接受了，转身往对面的工地走去。牛二把找回的四个硬币，在手心掂了掂，又环视了自身的几只口袋，试了试，似乎又不放心，换了一下，最终还是放到裤口袋里。撕去棒冰的纸，舔了一口冰，微微迷着的眼睛里，透出无与伦比的爽快。

第二天中午，牛二正在排队等打饭呢，“黄安全帽”径直走到他面前，说道：“你等会和你们带班的说一声，吃完饭到项目部找我。你再挑一个小工去砌下水道竖井。”说完，“黄安全帽”就往小食堂去了。

牛二知道，小食堂里都是领导。

在这工地上，牛二从来没羡慕领导，反而是那个三十多岁女人的老公。牛二喜欢看书，知道“夫唱妇随”这个词。女人说不上漂亮，却很顺眼。牛二看她卷在工帽里的长发，总觉得像一只松鼠睡在里面。想到领导让他挑一个小工。他当即跟带班长提出，就这个女人。

众人皆笑他，称他要挨揍。但是，女人的老公倒挺大方，任众人开玩笑，很放心老婆被另外一个男人找去做小工。牛二也没多想，其实女人也没多想，因为工地上，小工随便支配。

这是牛二第一次被人叫“牛总”。女人一边干活，一边问：“牛总，砖头还要吗？”

“牛总，还要几桶水泥？”

“牛总，卷尺不用了吧？”

“牛总，将来你做大老板了，我要跟着你混。”

“……”

女人性格开朗，一说就笑，一笑就收不住。牛二稍不留神冒一句话，能把女人笑得前俯后仰。

牛二很开心，指挥别人干活，且别人叫他牛总。其实，牛二想着娶媳妇了，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女人，自己再是个“牛总”，往后的日月，何其美哉？

工地结束，女人跟着她的男人走了，去的地方，一定又是一处工地。牛二很想她，想着自己该娶媳妇了，且能娶到这样的女人。不过，这处工地结束，牛二还真是变成了“牛总”呢。

“黄安全帽”原来是项目部安全员，他哥是项目经理。牛二给“黄安全帽”送了两箱酒，就开始带班了。工地上，个个呼他牛总。

牛总最头疼的是不知道家乡还能有什么东西送。因为每换一处工地，牛二接手的活就不一样，赚钱也不一样。

赚钱，牛二懂得三十晚，也就是除夕，必须送钱才能赚下一年的钱，哪怕是工程款没到位，借钱也要送。

牛二抽好烟了，其实牛二抽烟会咳嗽，每次抽两口就扔了。但牛二每天那皮包里还是要放几包。有时，他见别人没烟了，直接塞一包给人家。

周围十里八村的人，看到都叫牛总。几乎每个村都有人跟着他在工地上做过事，“牛二”再也不见了。

牛总，或是牛老板，娶了媳妇。

不知为什么，牛二娶了媳妇，生了三个娃，但他与人开玩笑说：“时常会想起那个跟着做过小工的女人，女人确实不赖。”

众人大笑。

很赞哦!（142）